林澈前日便向相府递了拜帖,打的是拜访恩师的名义。早年苏相曾在书院主讲国策,带过林澈一段时日,这样的名头也说得过去,并不打眼。一切敲定前,行事总要收敛几分,不宜太过张扬。
今日林澈登门时,苏相早已在前厅等候。她对林澈的来意已猜到八九分,面上却没显,只示意她落座。席间所问半分不涉私事,尽是朝堂格局与时局利弊,句句暗藏试探与掂量。
直至一盏茶尽,苏相才淡淡开口递了话头,“你今日来,不止是为了聊这些吧?”
林澈当即起身,行了个端正大礼,语气郑重恳切,“晚辈今日登门,是想求您应允,将青雨许配于我。晚辈愿以余生护他,敬他,绝不负他。”
苏相闻言半晌未置一言,沉默着打量她许久才道,“起来吧。”林澈是她为数不多颇为欣赏的学生,只是从前只觉她性情冷淡自我,并非青雨良配,倒不知二人何时结了这段缘分。
“我只有青雨这一个孩子,家中情形你想必也有所耳闻,从无需靠他联姻的必要。”苏相长叹一声,感慨道,“青雨从小就比寻常男子心思敏感细腻些,我素来只盼他能得个一心一意相待的人。”
苏相少年入仕,一路走来称上一句平步青云也不为过。她与苏夫人是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,也曾是京城的一段佳话。
可世事总难圆满,当年苏相生苏青雨时遭遇难产,太医院的生产大夫悉数到场,拼尽全力才保下母子性命,可仍是伤及根本落下病根,不易再生产。
在这世道里,让妻主一胎得男已是犯了七出之条,更何况还伤了其根本,断了苏家的嫡脉指望,在宗族眼中更是不可轻饶的重罪。
苏相母家趁她还在月中虚弱之时,越过她直接议定了休夫之事。苏夫人本就愧疚不已,听闻此言更是万念俱灰,等休书送上门,便自饮了绝育汤药,甘愿除去正夫名分,降为侍君,只求能留在苏相身边。
消息刚传到内院,苏相撑着虚软未复的身子直奔祠堂,当着全族长辈的面态度强硬的分了家,宁可得罪全族,也要护住自己的夫郎。经此一遭,相府再无宗族掣肘,既无靠联姻巩固权势的必要,更无过继子嗣、强续血脉的执念。
苏青雨虽在父母的万般疼爱里长大的,可终究避不开府外的风言风语。尤其是苏相的母族,见了他少不得阴阳怪气唾骂一句“灾星”,说他克了母亲的生育、毁了苏家的后福。那些话像细针,日复一日扎在他心上,伴着他越陷越深的自责,终究刻成了如今这副敏感自卑、委曲求全的性子。
旁人只看得见相府公子的金尊玉贵,而经历两世的林澈懂他温顺外表下藏着的不安,也猜透了苏相迟迟不松口的全部顾虑。
念及此处,她再度开口,不留半分转圜余地,“晚辈林澈对天起誓,一生一世只他一人,定护他此生无忧。”
另一边内院里,苏青雨早已坐不住。
他手里捏着半成的绣绷,戳来戳去绕了半晌,也没绣出一针完整的纹样。下人端来的新茶换了两回,也早已凉透,他的眼睛却总往外瞟,坐立难安。
他心里慌得厉害,母亲疼他,可也最重规矩与朝堂分寸,从不愿他卷入权斗纷争。他怕母亲会误会林澈想借联姻绑定相府势力,一口回绝这门亲事。
王叔将一切看在眼里,忍不住劝道,“少爷,您放宽心些。相爷自有分寸,林大人也是稳妥人,不会有事的。”
苏青雨蹙着眉忍不住的嘟囔,“我知道母亲有分寸,可我怕。。。。。。”
话音未落,前院的小厮就跑来传话,说林大人从前厅出来了。
他心里一紧,想也没想就跑了出去,刚冲到垂花门,就撞见林澈和母亲一前一后走出来。
林澈看见气喘吁吁跑过来的他,原本沉稳的眉眼瞬间漾开温柔笑意,隔着几步远,悄悄朝着他眨了眨眼。
苏青雨脚步一顿,本想上前说句话,可见母亲就在身侧,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,只敢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林澈。
苏相斜眼将儿子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收眼底,无奈地摇了摇头,转身对着林澈淡淡道,“你说的事,我心里有数了。时候不早,回去吧。”
“多谢老师肯给晚辈这个机会,晚辈告辞。”临走前,她又抬眼,朝着苏青雨的方向比了个“等我”的口型。
直到林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外,苏相才转过身,走到兀自出神的儿子身边,轻叹一声,“风大,别站在这儿了,回去吧。”
“母亲。”苏青雨猛地回神,抬眼看向她,欲言又止。
苏相哪会看不明白他的心思,却也不点破,只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没再多说,转身便往内院去了。
暮色渐沉,夜风穿过窗棂,苏青雨屋里点着一盏羊角灯,暖黄的光晕映得满室宁和。他坐在窗边正垂着眼,仔细绣着一方玄色缎面的袖封。
林澈闲暇时总约楚京去城郊跑马,袖口束紧了才方便。他亲手绣的袖封,针脚或许不算顶尖,却是独一份的心意,她打马时戴在腕间,就像他陪着她一样。
收尾时一时走神,指尖被银针戳出一颗血珠。他刚把指尖含进嘴里,窗边便传来轻响,紧接着窗侧露出一个萌萌的脑袋。
苏青雨顺着声响看过去,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,是林澈。她伏在窗沿上,显然是悄悄过来的,“吓着你了?”
“澈娘?”苏青雨耳尖一热,有些错愕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白日没顾上跟你说话,过来看看。”林澈没忍住,伸手捏了捏他瞬间发烫的耳尖。
苏青雨抬手握住耳边的手,轻声问,“进来吗?”
“不用,我就来看看你”林澈笑着摇摇头,打趣他,“看看有没有人辗转难眠。”
“嗯,有点。”没像往常一样害羞躲开,苏青雨定定看着她,老老实实点了点头。
林澈心头一暖,忍不住笑出声,指尖与他交握,“明日带你去骑马?好不好?”
檐角月轮缓缓西沉,替过一夜安谧。翌日苏青雨便早早起身准备,谁料天不遂人愿,蒙蒙细雨拂晓时分便落了下来,淅淅沥沥缠了满日,此后更是连日阴晦,雨丝时密时疏,总不见晴。原定的骑马之约,便也跟着这阴雨一拖再拖。
待到雨霁天晴已是五日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