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他已经没有依靠可以诉苦,他自己要立起来。
阿照轻声细语地安慰他,像是在他喉咙里浇了暖和的糖水,一路甜到心底,还偏偏这么对他心意,把心都泡软了、融化了。
此时此刻,多么像一对夫妻在为长辈守灵,可惜他一念之差造成今日光景。
他喃喃低语,“阿照……你……”
冯照今夜轮到过来守灵,做足了心里准备,没想到皇帝竟然正常得很,也许是他那日说话算话,不再打算纠缠她。也许是太后之死对他的打击太大,以至于魂不守舍。
她心中同样悲戚,不免有同病相怜之感,对皇帝也多了几分宽容的耐心。
此时恰如昔日在弥陀山,他病着,她探望。那时多么美好呀!
冯照从带来的木盒里取出来两块点心递给皇帝,“陛下,吃点东西吧。”
皇帝愣愣地看着,迟迟不动,冯照催促他,“陛下形神憔悴,不复光彩,是不是很久没用食了?”
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,快碰到时忽然又将手放下,低头去接点心,然后放进嘴里。
好甜。
他慢慢咀嚼着,等到两块点心全都吃完,沉寂许久,忽然轻声问道:“为什么又来招我?”
旁边很久没有动静,皇帝轻轻侧头看过去,冯照已经半靠在矮桌上睡着了。
身下跪坐着的毛毡将这个人托起,半边身子斜倚在桌上,弯出袅娜盈盈身姿像是一尾蒲柳飘荡在水面。
殿中烛火轻轻摇动,在她露出的嫩白的脸颊上映出闪闪光影,殿外依稀传来低沉的诵经声,声光合动,目眩神迷。
皇帝迷蒙着眼,忍不住伸手,轻颤着去碰那片小小的如玉肌肤,就在将要触碰到的前一刻,冯照隐隐不适,叮咛一声。
那手极快极大地收回来,在身侧轻轻震动,他心中咚咚作响。
过了很久,他注视着对面细细的身躯一动不动,耳边忍不住响起太后的话,“将来要是有喜欢的人要好好珍惜……”
祖母,我后悔了。
他动起僵硬的腿脚,慢慢向着灵位磕下一个响头。
我不该放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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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一日后,皇帝亲自引领太后灵柩出殡。
六十四位引幡人在前引路,着素服扛白幡,皇帝身着丧服行马在灵车之前,亲自捧着太后的灵位,身后十四匹骏马牵拉灵车,宿卫守备森严,将灵车团团围住。冯家人跟在灵车后,或杠旗、或举幡,或捧着香炉祭器。
百官在灵柩之后跟着送行,数百位僧尼跟在后面诵经超度亡魂,伴随着伎人奏响的哀乐,庞大的送葬队伍经景阳门穿城而过,浩浩荡荡向方山永固陵而去。
今日天公不作美,天空阴沉沉的,好似也为太后哀悼。出宫前还有成片的乌鸦聚于太极殿上方,哑哑长吟之声令人心悸。
队伍到达方山后,上千人围在四周,目送太后灵柩送入陵寝,哀乐再度奏响。
此地风光壮丽,从山顶远眺各处一览无余。
太后当年与皇帝同游方山,顾瞻川阜,便打算在此终老。她说舜葬苍梧,而娥皇女英未曾合葬,后妃不必一定与君王合葬,说自己百年之后就独自葬在这里。
皇帝谨遵太后遗旨,将她安葬于这里。但太后生前说葬礼一切从俭,皇帝坚决不从,为此还跟大臣吵过一架。
他坚持将墓室扩充,不肯让太后死后哀荣受委屈。方山陵寝也是大卫立国以来最大的陵寝,规制远胜先祖。
如今太后终于安息于自己所选的风水宝地,安享终年。
皇帝忍不住跟上去,在缓缓合上的墓门前痛哭流涕。